“那《盐引》算什么?”朱标反问的声音很轻,却让满室寂静。他指尖点着桌案,“洪武年间的盐引,民间当银钱使。”
户部值房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,小太监尖细的嗓音在争吵声中格外刺耳:“虔国公、江都郡主到——”
“哗啦”一声,工部老侍郎手里的《食货志》掉在了地上。他弯腰去捡时,余光瞥见朱幼薇藕荷色的裙角从青砖上掠过,忍不住低声嘟囔:“女子登堂入室,成何体统……”
“李大人这话说的,”陈寒跨过门槛时故意踩住书页一角,“上月您府上老夫人过寿,不还特意请了江都郡主指点绣娘们织金线?”老侍郎顿时涨红了脸,那件绣着松鹤纹的锦袍此刻正穿在他身上。
户部尚书王钝捋着山羊胡冷笑:“国公爷,代金券这事可比不得织布机。您让农户拿着纸片当钱使,还不得天下大乱?”他故意将“纸片”二字咬得极重,几个年轻主事跟着嗤笑起来。
朱幼薇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个檀木匣子。“啪嗒”一声机括轻响,匣中露出三张靛青硬卡,暗纹在烛光下泛着水波似的流光。
“王大人请看,”她指尖轻轻一挑,最上方的卡片弹起半寸,“这不是普通纸片,是物理院用辽东桦树皮浆特制的。泡水不烂,火烧留痕——”说着突然将卡片往烛火上掠过,焦痕竟显出“洪武通宝”的阴文。
值房里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。陈寒趁机把算盘往案上一拍:“松江试点三个月,农户持券换购的曲辕犁增产两成。按这个数算……”他手指在檀木桌面上划出深深的痕迹,“若是全国推行,秋税收上来起码多这个数。”
“胡闹!”王钝拍案而起,官帽上的翅子直颤,“农户拿了券去换酒喝怎么办?奸商囤积居奇又当如何?”
门外突然传来窸窣响动。众人回头,只见五六个穿粗布衣裳的农汉缩在廊柱后头,脚边的竹筐里还沾着新鲜泥土。
领头的黑脸汉子扑通跪下:“大老爷们容禀,俺们是玄武湖边的菜农,听说要发种田的票券……”
“放肆!”王钝的胡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,“户部重地也是你们能闯的?”
陈寒道:“殿下,是我们来的时候顺带带过来的,我们觉得还是让老百姓们亲口说说才算最公道。”
太子朱标却笑着招手:“进来吧。这位老丈,你来说说若是发代金券,想要换什么?”
黑脸汉子在衣襟上擦了擦手:“回殿下的话,若能换那个铁打的曲辕犁……”他比划着,“俺们村王秀才说了,新犁一天能耕八亩地!”
角落里突然“嗤”地一声笑。穿湖蓝绸衫的浙江道御史摇着湘妃竹扇:“泥腿子也配谈经济?可知朝廷若多发两千三百万贯代金券,市面上铜钱立刻就要……”
“就要怎样?”朱幼薇突然截住话头。她从荷包里倒出几枚带着铸痕的洪武通宝,在案上排成一列:“御史大人可知道,物理院新铸的这批钱,掺了滇铜?”
那枚泛着紫红光泽的铜钱在案上转着圈,最后“叮”地倒在“壹贯”面额上。浙江道御史的扇子僵在半空——谁不知道滇铜矿是他妻舅在管着?
“好了。”朱标轻轻叩响青玉镇纸,“代金券背面会印明限购农具粮种,与盐引一般加盖骑缝章。”他忽然转向那几个菜农,“你们村若是领了券,可能保证不拿去换酒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