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明天就会告诉那女人,你生来就不会长犄角!”
他们的争吵常常以这句话作为结尾。
可当真到了第二天,她也从来没有去找过什么女人,回回都在早晨放两个铜板在桌上。而他的儿子,每天天一亮就拿着这两个铜板出门,等傍晚再空手而归,坐在院子的葡萄藤下同她争吵。
“我想我该有一份工作了!”,某天晌午,他的儿子突然半路折回来对它说。
“什么?”,长颈正坐在门口的草垛上纳鞋垫,瓦蓝的天空积起了一片又一片的云,风微微凉。
“她怀孕了!怀了三个月,但她却在月亮出的极好的某天夜里偷偷爬起来,吞了一颗绿色药片,那孩子就死在了她肚子里!”
“她也遭了罪,到现在都还躺在床上,面黄肌瘦!我知道,她不是故意的!”
“孩子刚没的那会儿,她哭着对我说,是因为我夜晚都不在她身边,她才焦躁不安,稀里糊涂吃错了药!”
“把她接过来吧,我会照顾她!等她将养好了,你们还会有更多的孩子!”
“我是说,你不一定非得要去外地工作,你可以把家里的田地打整好,种出大片大片的红油菜,一样能挣到钱,就能日日夜夜都呆在她身边。”
“你太天真了,妈妈!像我这个年纪,去河里淘金或者去鱼船上捕鱼,才是正经营生。”
“我们已经商量好了,等她能下地走路了,我们就一起去南边的小岛上守塔,等挣到了一些钱,我们就买一艘船出海捕鱼!”
“你要坐地铁走吗?什么时间?听他们说,近些年列车站早已下了海,修到了海岸。”
长颈鹿的眼里噙着泪,面容平和地用牙齿咬断了纫鞋垫的最后一截白线问道。
“是会走一截水路。你自己要把门窗关好,不要时常坐在葡萄藤下,你知道,葡萄快熟了,会招惹黄蜂蛰人。”
“葡萄熟第二茬的时候,地窖里的酒就会发红。”
“那会招惹更多的蜂子!不过,你年年都有驱赶它们法子!去年,你就扯了纱帐封窗……”
“别指望我会给你装一瓶带走!”
“我嘴馋的时候,会自己回来喝。”
自从两条恶心的蛆虫寄居在它儿子手臂上以来,这是他们最为平和的一次交谈。
说完这话,长颈鹿的儿子就跳上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走了,离开家、离开它的院子整整七年。
长颈鹿后来跟我说,那七年里,它曾不止一次的后悔没把手中的鞋垫给他垫在鞋里,就让他走了。它虽然明白,它的儿子是有蹄铁的动物,根本不需要鞋垫,但它还是从小到大都在给他穿鞋,鞋里也一定会有鞋垫。